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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 天下才俊 下

新宋 潇騰 7344 2023-08-28 22:20

  石越笑道:“良材美質,斷難自棄。
司馬公子在兩淮江浙往來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稱贊公子呢。
”他故意點到為止,卻并不說明。

  司馬夢求真是吃了一驚,說不出話來。

  石越微微笑道:“以司馬公子之能,必能有所教我,還盼不吝賜教。

  司馬夢求倒不想石越如此開門見山,連忙說道:“學生見識愚鈍,隻怕讓公子失望。

  石越歎道:“身在高位者之患,是不知百姓之疾苦。
象我們這些人,整日裡穿的是绫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高坐廟堂之上,坐談議論,百姓之疾苦,誰能感同身受?
上行下效,便是小縣知縣,真能深入民間者,亦廖廖可數,而敢于據實上報者,更是難有。
《汴京新聞》号稱能反映民間疾苦,可實則亦不過限于開封一府罷了。
朝廷法令行于四方,縱有良吏執行,各地風俗人情不一,守令為求考功升遷,無不諱病忌醫,這是人之常情,而最後吃虧的,是百姓與國家。
我雖有親近百姓,了解法令真正的執行情況之心,但是身在朝廷,往往也脫不開身。
司馬公子是有心之人,還望能夠直言無忌。

  他這一番話說得衆人無不動容。
司馬夢求起身行了一禮,正色說道:“石大人如此見識,實乃朝廷百姓之福。
如此學生便鬥膽放肆直言,有不是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石越伸手說道:“但說無妨。

  司馬夢求清清爽子,侃侃說道:“自熙甯二年,陛下召王相公入朝,主持變法,至今已近四年。
所謂變法,其要者有六路均輸法、農田水利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保馬法、市易法、免行法及置将法等。
其他細法,不計其數。
而其中青苗法,本是争議極大,石大人改良之後,又多出三法:青苗法、錢莊法、合作社法。
不到四年時間,相繼推出如此之多的法令,一法争議未定,一法又出,本來就嫌苛急。
而地方官吏奉行,多有變樣,更易招緻反對。
但平心而論,新法亦有可取者。

  “譬如免役法,朝野之中反對一片,但學生這幾年往來南北,終于現其中之奧妙。
原來免役一法,北方人反對得厲害,南方人卻不甚反對。

  石越和李丁文聽到這話,不由愕然,三年以來,還從來沒有人對石越說過有這樣的事情,他想了一回,沒有明白為什麼南方人反對不厲害,而北方人反對得厲害。
當下便問道:“這是為何?

  司馬夢求歎道:“因為南方與北方,情勢不同。
大抵南方百姓,較北方百姓要富庶,而南方百姓的徭役,亦比北方要重。
實行免役法,一般的南方百姓,多能承受,而因此免掉徭役,隻要朝廷不是庸外加庸,百姓反而覺得方便。
而北方就不同,百姓窮苦,本來就出不起免役錢,而免役法又分五等戶征收,原本不要服役的客戶與四、五等戶、單丁戶、女戶,都要交一半的助役錢,和十分之二的免役寬剩錢,使貧者更貧,雪上加霜,而國庫竟因此富裕。
所以北方最窮的百姓,是很受免役法之害的。
特别是十分之二的免役寬剩錢,說是為荒年災年備災的,實際上年年征收,幾乎變成常賦,有些地方甚至增加到十分之四,十分之五。
深害百姓,南方還好,北方百姓則實有不堪忍受之苦,而偏偏北方官戶、客戶、四、五等戶特多……”

  “另一方面,北方有些百姓卻甚至不願意種桑養牛,因為家裡有桑樹,有牛,就被視為富戶,免役錢就要多出,百姓由此更不堪重負。
但在北方而論,比貧困之家反對更強烈的,是一等戶和官戶,很多官戶,本來不要出錢的,現在突然要出錢,雖然他們有錢,卻也不願意;而一等戶則是因為他們出錢最多。
朝中大臣以北方人居多,所以這些人的聲音更容易傳到朝中大臣耳中,真要說為貧困百姓籲請的,倒不見得有幾個。
否則也不必全盤攻擊免役法,隻需改良助役法就行了。
如果平心而論,對于南方人而言,則免役法至少不是什麼壞法,對北方而言,如果能取消或者減少四、五等戶和客戶的助役錢和免役寬剩錢,那麼它縱有弊端,也可以接受。

  石越想到自己之前在心裡一直單純的認為免役法擾民,甚至想過要聯合舊黨狙擊此法,心裡不由一陣慚愧。
長歎道:“非純父,他人不能告訴為我言此。
”旋又想起蘇轼本來反對免役法,可是到了杭州後就慢慢沒有聽到他反對的聲音了,而韓琦在河北,則對免役法恨之入骨,種種情弊,他終于算是完全明白。

  連李丁文聽到這裡,見司馬夢求如此通達上下情弊,也有點自歎不如。

  司馬夢求繼續說道:“又如保甲、保馬二法,推行皆在黃河以北,黃河以南,對此二法聞所未聞,更無害可言。
反倒是青苗法推行得當之處,百姓頗得其利。
若南方百姓所苦的,反倒是農田水利法。

  這話說出來,衆人皆是大吃一驚。
“這怎麼可能?
”陳良一句話,問出大家的心聲。

  “怎麼不可能?
地方官吏為了邀功,亂開溝渠,胡修亂造,虛報數字。
逼迫百姓向朝廷借錢,雖然利息甚低,卻始終是要還的。
何況江浙兩淮,要修水利,就應當統一規劃,才能見其利。
各縣亂修一氣,又有什麼用處?

  這話問得陳良啞口無言。

  石越點了點頭,說道:“這件事朝廷已經知道了,會派專員去兩浙兩淮督修水利。

  司馬夢求又繼續說道:“石公子改良青苗法,雖然是善法,情弊減少許多,但也不是全無弊端可言。
一則如非大縣,一縣一般隻有一個錢莊,而錢莊春季借出,秋季收回,若非富戶豪室,斷然沒有這麼多的本金。
而富戶豪室,卻也有不願意的,他們甯可錢莊開不成,自己偷偷放高利貸。
要抑制這種情況,一是靠地方官員的幹材,一面打擊高利貸,一面讓縣中富戶聯合出資辦錢莊;二是由外地請來大商大販興辦錢莊,讓本地的富戶無利可圖。
這種事情,在富裕一點的地方則施行良好,在窮困之處,卻全靠地方官的能力。
僅僅靠着青苗錢收息那一點微利,如何能打動富商?
何況越是窮的地方,借錢出去風險越高。
其二則是那些極度貧困的農民,錢莊并不願意借錢,官府亦不能強迫。
而合作社的推廣,又并不理想,結果最窮的人,依然還要去借高利貸。
所以改良青苗法,如果攤上一個好的地方官,則一切都好,若是地方官平庸無材,那麼這根本也談不上雪中送炭之法。

  石越聽他說來,也的确有可能,當下默然良久,才說道:“南方已是如此,北方隻怕更加複雜。

  不料司馬夢求卻笑道:“那卻未必。

  “為何?
北方可是比南方更窮。

  

  “北方雖然窮,但是北方也有有利之處。
一是北方人情淳樸,欠錢不還之事要少,風險自然小得多;二是青苗法利息低,而北方三等戶以下,都願意借,甚至客戶也願意借,借的人比南方要多,利潤反比南方高;三是因為錢莊收息多少,始終是考核地方官政績的重要一條,地方官員也很主動的把那些富戶召集起來,合夥開錢莊。
而地方官為了從錢莊中多收息當成自己的政績,又會允許這些錢莊借錢給商人謀利,從中抽取稅金,當做青苗法交納。
所以北方實際上并不比南方執行困難。
實際上錢莊借錢給商人為本,然後謀利,這種事情地不分南北,各處都有。
依學生看來,是有利有弊,其利則是錢莊利潤變大,商人願意開設;其弊是學生擔心這些錢莊本金有限,最後反而沒有錢借出做青苗錢了——這種事情在某些地方已經生,地方官員為了自己的政績,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錢莊則隻要有利可圖,青苗法因此名存實亡,生産需要資金的農民還是不得不去借高利借貸,改良青苗法之所以朝野一片平靜,這中間是有玄機的,不過以學生所見,這樣的事情現在還隻是少數地方的現象。

  “那麼,純父可有什麼良策?
”石越雖然覺得資本追求最大利潤根本是正常現象,但是青苗法積極的一面如果斷送,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讓大多農民破産,而社會工業化程度又無法容耐這麼多勞動力,最後的結果隻能是引社會的動亂,從這個意義上講,石越也希望青苗法能夠切切實實解決農民的一些問題。
但是讓民間資本有效的流入農業生産當中,這個難題也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

  司馬夢求苦笑道:“我又能有什麼良策可言,本來越是窮縣越是需要青苗錢,可在某些地方,結果卻是越是窮縣錢莊越是不願意借青苗錢,反倒是富縣不存在這樣的問題。
真要解決,還得靠地方官吏的良心與能力。
或者在錢莊法增加一條,農民滿足貸款條件而錢莊不放貸者,可以向官府申訴求助?
不過依學生來看,這些都是細節,實則王相公變法的路子,整個就走錯了,這完個死連環。
王相公變法便真能成功,财政歲入真能大增,亦不足以解決大宋的問題。

  他這話實在是驚世駭俗之論。
就算是石越,也不曾對王安石變法全盤否定。
不過石越對于司馬夢求的建議,也不敢斷然下結論是好是壞,金融方面的事情,石越并不是行家裡手,這樣的一條條令加進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暫時難以評估。

  “那麼純父的高見是?
”石越和李丁文對望一眼,并不急着說出自己的看法。

  司馬夢求可能是很久沒有機會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略有點激動,“大宋之弊,在于冗官冗兵。
要解決二者,先就要澄清吏治,不澄清吏治,消除冗官,就不足以寬養民力,不能寬養民力,就不能厚培國本,不能厚培國本,就不足以顯耀武功。
王相公變法,背道而弛,焉能成其大道?

  這個道理,石越和李丁文,甚至蘇轼、範純仁都曾看到,也不算稀奇。
當下石越問道:“我觀王相公變法,雖然重開流不重節流,重法令不重人事,頗有不如人意處,但似乎還不足以言背道而弛?
何況王相公執政以來,消除冗兵,禁軍減至五十餘萬,亦不能謂其見不及此。

  司馬夢求淡淡一笑,說道:“我當為石大人一一言之。

  “王相公削減禁軍,自是事實,然而西北軍費所需,數以億萬計,此處消減所得,彼處十倍花掉,又何足道?
而冗官之勢,熙甯五年之間,愈演愈烈。
如嘉佑年間,推恩者數十人,治平間三百人,而如今則四、五百人。
官員們一個求田問舍,為子孫謀,誰來謀國?

  “又王相公立置将法,每将下面各有部隊将、訓練官一、二十人,諸州又自有總管、钤轄、都監、監押,設官重複,平增冗官又是數以百計……”

  “又推行新法,諸路增置提舉官凡四十餘人,各設官府,不一而足。
又國初供奉三班不過三百人,天禧間增至四千二百多,現在則達一萬一千多。
景德年間大夫之官不過三十九人,如今達二百三十,增加七倍,朝奉郎以上景德年間不過一百六十五人,現在是六百九十五,五倍于彼時。
承議郎一百二十七人增至三百六十九人,奉議郎一百四十八人增至四百三十一人,冗官之勢,有增無減。
而朝廷厚待士大夫,各項賞賜,曾無止盡。
便是王相公再能理财,所得亦不足以償所出……”

  司馬夢求把這些數來,如數家珍,顯是平時非常留心。
吳從龍等人不知道端詳,倒也罷了,石越和李丁文卻聽來驚心。
宋代一個官員能享受什麼樣的待遇,石越是親身體會的。
俸銀之外,還有春衣绫、綿、冬絹,還有粟,還有随身仆人的衣糧,還有薪、嵩、炭、鹽,還有所謂的“增給”、“贍家錢”、“馬錢”、“茶酒廚料”……名目煩多,連石越自己都記不過來。
每年郊天、皇帝生日、太皇太後、太後、皇後生日,更是各有恩賜。
國家從百姓那麼剝削來的錢财,就這麼被所謂的“百官”們吸取了很大一部分。
當然不能說這些冗官是王安石的過錯,但是王安石變法完全沒有抑制冗官的增長,卻也是事實。

  司馬夢求頓了頓,又說道:“本朝苛稅,七倍于唐,百姓之苦,誰人知之?
天下之财輸于京師,而地方不能自留錢财,用于建設。
朝廷養兵養官之費,占歲入十分之九。
不除冗官冗兵,又談什麼寬養民力,談什麼厚培國本?
如今國家之事,亂無頭緒,立即倉促用兵,更是急功近利之極。

  到這裡,石越算是明白了司馬夢求的大概思路,此人雖然算是才華出衆,對國事有着深刻的見解,但同樣是那個時代的人物,他的見識,不過是以範仲淹的見解為基礎。
他和李丁文對望一眼,就知道對方和自己想的一樣,不由莞爾。
除冗官,冗官是那麼好除的嗎?
王安石未必是見不及此,很可能是範仲淹的失敗給了他深刻的教訓,他不願意一個人挑戰整個官僚階層罷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真是想要解決大宋的問題,這個頑疾,石越不能不面對!

  總有一天,我要面對這個問題的。
不過曆史在這個問題上,給石越的經驗卻并不多,因為石越出生的時代,冗官問題比大宋要嚴重千百倍。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情不是現在他要面對的。
他笑着中止了司馬夢求的話題,“事有輕、重、緩、急,很多事情,雖然按理要那麼做,可是真正實行起來,卻需要多走一點彎路才能達到最後的目的。
你可明白?

  司馬夢求本來正想繼續說着自己對冗官的看法,提出一攬子強硬措施消除冗官,聽到石越不輕不重的這麼一說,不由呆了。
他細細的咀嚼着這句話,試圖理解石越的意思。

  直聽着司馬夢求說話的範翔微微笑道:“石大人,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石越笑着看了這個青年一眼,“哦?

  “我們要去一個地方,面前有巨石擋道,倉促間不能踢開。
這時候花點時間去準備工具,召集人手,一起來搬來巨石,比起用莽夫之勇,一味蠻幹,要有用得多。
”範翔打了另一個比喻。

  “哈哈……仲麟真是聰明之輩。
”石越笑道。

  司馬夢求豁然明白,抱拳說道:“學生受教了。

  陳良在旁邊補充道:“如果在準備工具的同時,行有餘力,還可造一架馬車,這樣在搬開巨石之後,可以加,把時間補回來。

  石越微微點頭:“正是如此。

  又對司馬夢求說道:“冗官冗兵,倉促間難以解決。
之前多做些有益于國的事情,待到時機成熟,再去動它們不遲。
純父多有幹材,須能耐下心來,靜待時機。
當今天子聖明,英傑之士,正是大有為之時。

  司馬夢求點頭稱是。

  嚴肅的話題既然說得差不多了,當下衆人就慢慢放開。
司馬夢求喜歡說些他遊曆各地時所見的風俗習慣,地方民情,官吏賢愚之類,和李丁文倒是頗有共同話題。
而吳從龍等人顯然去過的地方不多,吳從龍對秦漢晉唐以來的官制禮儀,顯見非常熟悉,常能引經據典,番,不過他為人方正拘禮,和範翔恰好性情相反。
範翔思維靈活,什麼事情都是一點就通,上至朝廷官員,下至市井百姓,各種趣聞秩事,他信口拈來,倒如同自己家後院的事情一般清楚。
而陳良此人,竟然是精通刑名錢糧諸般庶政,實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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