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夕陽已隐入山中,晚霞漸漸消退,乳白色的炊煙卻依然飄蕩在天際。
小蟲子們已經開始聚集成團在空中嗡嗡飛旋。
黃昏裡的熙甯寨看來美麗而安詳。
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之上,正有一行三百餘人的騎客已經燃起了火把,高高的舉起照亮着前行的道路,馬蹄踏踏。
旗幟在風中獵獵飄舞,在火光中,依稀可以辨出那上面的寫得有“陝西”、“安撫”等字樣。
行在隊伍中間的石越,正騎着一匹黑色的河套馬,被數十個護衛緊緊的擁簇着,離他最近的,是他最親近的幕僚李丁文。
“此刻離熙甯寨還有多遠?
”石越微微皺着眉,有些疲倦的問道,在這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尤其是騎在馬上,這麼整整走了一天,就算是他的精力素來充沛,此時也覺得腰部酸痛,而大腿内側的皮似乎也已經磨破了,每行一步就隐隐做痛。
雖然知道還有更舒适的方法——坐轎,但這卻是石越是絕對不願意開啟的先例。
在這一點上,他一貫十分同意王安石的觀點:縱然是古代最暴虐的君主,也不曾把人當成牲畜來使用。
“還有六七裡左右。
”李丁文含笑看了石越一眼,答道,但頓了一頓,似乎是無意的又補充了一句:“侍劍他們昨日已經先到了熙甯寨。
”
“這是我巡視的最後一站了。
”石越點了點頭,卻沒有對這件事做出任何表态,隻是淡淡說道。
不知不覺,他現在已經過了而立之年,這些年來的勾心鬥角,早令他習慣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因此,雖然心中很期待着與侍劍重逢,雖然對李丁文沒有任何的懷疑,但内心的情緒還是被習慣性的壓抑在心底,而絕不會表露在臉上。
李丁文贊許的點點頭,道:“公子的決定,我很贊同。
看來石門水陰的狼煙,很快就要燃起……”
石越搖了搖頭,臉上不由泛起一絲苦笑,聲音低得幾乎象是自言自語的道:“隻要不被人以為我在推卸責任,已算不錯了。
”
“公子何必在乎别人的議論?
”李丁文淡淡的說,聲音中有種說不出的高傲,“其實公子在此間,于戰事并無幫助。
若是不做決策,則身份尴尬;若是點将派兵呢,則衆将肯不肯聽命還是未知之數,稍有失誤,更是自取其辱,敗壞國事。
還不如把放手将事情交給高遵裕與種誼的好。
”
“我明白。
”石越點了點頭,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經學之術雖然聞名天下,人人皆知,但是對于他軍事上的才能,隻怕人人也都會抱有懷疑的态度,尤其那些久曆戰陣的戰領,更難保不會心生輕視。
“其實,我更擔心的倒是講宗嶺的情形……”
石越勒住馬頭,望了李丁文一眼,卻沉聲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
李丁文沉默了良久,才點了點頭。
石越見他贊同,不由微微一笑,當下又拍了拍馬,繼續向前走去。
李丁文連忙夾馬跟上,又問道:“公子真的要準備上那道奏章?
”
“自然要上。
”
“鄉兵之制,自五代以來有之,隻恐如今輕率難改。
”
“仁宗以來,陝西一路,三丁選一,募為鄉兵。
其後更是不斷增刺。
但是在元昊擾邊之時,又何嘗得過鄉兵之用?
渭州鄉兵,雖然素稱骁勇,但你我親身巡視所得,又當如何?
真正能夠打仗的鄉兵,不過隻少數弓箭手而已。
朝廷的大臣們,貪圖的隻是征募鄉兵,可以節省軍費;同時又有什麼兵農合一的古意,卻不知道這些鄉兵被征募而來,其作用,不過是供邊境的官吏将帥們差使,甚至是用來走私!
”
“走私?
”李丁文不由一愣,他是一千年前的古人,縱然學問高明,也斷斷不會知道這個石越脫口而出的詞意,雖然這在一千年之後,這個詞的意思人人皆知。
“就是回易。
”意識到自己用詞不當,石越隻得又解釋道:“邊境将領私役鄉兵甚至是禁軍,常私自與邊蕃進行茶馬等貿易,中飽私囊,在仁宗時已經下令禁止,但卻屢禁不止,反倒是愈演愈烈。
”
李丁文對“回易”的意思倒是十分明白,不由苦笑道:“軍隊進行回易,利潤豐厚,嘉佑年間,賈逵令軍士回易,五十天内得息四倍;慶曆年間範文正守邊,用軍饷為本錢,用軍隊進行回易,得利息二萬餘貫。
雖然此二人所得之錢,都是為了勞軍之用。
但由此可以看出回易的利潤之高。
”
“用軍饷為本錢,用軍隊供差使,卻不必上繳一文錢的關稅!
”石越冷冷一笑,輕聲道:“難怪高遵裕發了大财——這件事情我暫時不和他計較,但是朝廷在陝西征募數以十萬計的鄉兵,卻是為了什麼?
朝廷沒有得到一點好處,百姓們也被困擾!
表面上充做鄉兵就可以免役,但是實際上呢?
鄉兵卻白白成了地方守吏的仆役!
表面上鄉兵隻是農閑時教訓練,可實際上卻無時無刻不受差役!
陝西路為什麼窮?
那是因為陝西路的男丁們,永遠都在服役。
”
“但是,公子如果請求解散陝西路的鄉兵,隻怕會觸犯許多人的利益。
鄉兵是遍布全國的,陝西路開了頭,就意味着全國的鄉兵,都難以再持久下去。
而朝中一些利益受到觸犯的大臣與一些不名真相的大臣,必然都會竭力反對。
破壞防秋,這個罪名隻怕還沒有人擔當得起。
”雖然知道石越的話正中鄉兵之制的弊處,但一想到如今朝堂上的形勢,李丁文就不得不出言提醒此舉可能引緻的後果。
“不得罪人是做不成事的!
”石越提高聲音說道,透過火光,可以看到他的嘴角緊緊的抿着,似乎也透露了他的決心之大。
“但是得罪了太多的人,也一樣做不成事!
”
“我意已決。
我會去請求得到皇上準許,除沿邊弓箭手與沿邊州軍屯田鄉兵之外,解散陝西路所有的鄉兵。
沿邊弓箭手的人數與訓練時間,都須請兵部嚴格限制。
十餘萬沿邊州軍屯田鄉兵,待到西夏之事了後,也放還為民,土地賜予其本人。
為了彌補解散鄉兵可能出現的問題,一并奏請朝廷允許沿邊州軍鄉裡自發組織忠義社,受各地巡檢節制,協助防秋。
”石越的目光,有李丁文想象不到的固執或者說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