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後,雅璃終于止住哭聲。
“胤礽,我想好了,今兒……他們說的時候,我就想好了。你要是走,我跟你走。你煩我也好,膩了我也好,我都跟你走。”
“過去,聽說徇情,都像是戲文裡頭的故事一般。覺得徇情了,不管孩子,不管家,是多麼自私的一件事。可是,真到了我頭上,我也不能理智了。小五小六身子都是好的,等弘昭繼位了,會照顧他們倆。布爾和……小七就交代給這孩子照顧吧。有弘昭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布爾和不會受委屈的。我身邊的人,也盡數都留給她。”
“杜家不必我擔心,弘昭還要靠舅舅和表哥輔助呢,沒了我,杜家更是不會不知分寸。”
“正好,你走了,我跟着,你我一起下葬就算了。我可不願意你現在走了,過二十年我在找你,到時候,你都成了枯骨了,誰知道你有沒有在那邊又成婚生子呢?”
“所以,你要是實在累了,不想起來了,就……睡着吧,在人間,我陪你,去了陰間,我還是陪你。”雅璃累了,将頭放在他的手邊,也不想動,就這樣閉上眼。
太累了,夢都沒有做一個,就這樣沉沉的睡過去。
胤礽掙紮在夢裡。
他這幾日,有時候是完全沒有意識的,但是更多的時候,其實聽得見外間的一切。
心裡很着急。
哪裡舍得丢下雅璃,聽她哭的這麼難受,就算是醒不了,胤礽也是一陣一陣的心疼。
是真的心很疼……
這傻貓兒,他要是真的死了,她會跟着來,他哪裡舍得?
真是傻,這時候了,還不趕緊叫弘昭穩定局面!
一旦他死了,蒙古的戰事必然生變,朝中也不見得就是鐵闆一塊。
何況還有……隆科多上輩子,是支持老四的。
老四上輩子,也是四十多才做了皇帝……
這輩子,他奪了皇位,難保如今,不是老天爺要老四正位。
要真的是這樣,隆科多手握大軍,老四也有權柄……弘昭又能怎麼辦?
要是真的叫老四奪了皇位……雅璃母子怎麼活?孩子們還小。
布爾和剛出嫁……
何況,隆科多要是反了,隻怕豐生額就得死……
一樁一件,都叫胤礽急的恨不得馬上起來才好。
偏,他的意識清醒的時候,人還是動不了。
昏昏沉沉中,又進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分不清前世今生。
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想将他壓住,壓在無邊的夢境中,叫他不得逃脫。
天氣似乎異常的寒冷,胤礽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山間路上。
皚皚白雪在他腳下,似乎很厚很厚。
似乎是五台山。
下了雪的五台山。
胤礽往前走去,就見那一年,皇阿瑪坐在上首,将一個茶碗丢過來。
眼前忽然出現一片皿紅色。
那是額頭的皿模糊了眼睛。
可是眨眼間,就轉了個個。地上跪着的,不是他。而是弘昭。
長大後的弘昭,他跪着,低着頭,眼裡帶着諷刺。
額頭上,皿吐吐的往外流。
胤礽緊張,想要喊,快來人,給四阿哥止皿啊。
可是,他不能說話。
周遭很安靜,隻有他們父子兩個。
胤礽心裡難過的要命,怎麼會這樣的,他怎麼可能這樣對弘昭呢?
弘昭張嘴,沒有聲音,但是胤礽似乎聽見了。
他說,皇阿瑪,你看,你和你的阿瑪一樣的。你也不喜歡你的兒子長大了,威脅你,是不是?
胤礽使勁搖頭,他想說不,不是這樣的。
他想說阿瑪不介意你長大,阿瑪一點都不怕你長大,可是,說不出口。
再然後,周遭似乎都隻剩下了白雪,冷的異常古怪。
再然後,他看見了雅璃絕望的眼神。
她穿了一身明黃色的吉服,擡頭看上去。
胤礽也跟着看上去。梁上,白绫随着威風搖擺。
雅璃就那麼上了凳子,将頭挂在白绫裡頭。
胤礽卻無能為力,他隻能看着,渾身動不了,發不出聲音來。
他心裡哭着喊,不要,不要死!朕沒有逼迫弘昭,朕舍不得你們母子,你不要死。
朕舍不得啊!
可是,一切還是晚了。
太晚了。
雅璃飄蕩在半空中,絕美的容顔漸漸變得蒼白……
胤礽的心口劇痛,然後,他聽到了一聲佛語:“阿彌陀佛,皇上帶着滿腔怨恨而來,然終究是心存善念。皇上的兄弟感念皇上厚恩。臣子感念皇上厚恩。皇上怎會迷失在夢境中呢?”
“回去吧。皇上乃有德之人,此生,沒有早夭之象。回去吧……”
胤礽似乎是大喊了一聲,然後猛然間睜開眼。
但是事實上,幾日的昏睡,吃不進去東西,隻能勉強喝一點點水,他的大喊,就像是蚊子哼哼。
雅璃還在他身邊趴着。
外頭,天光已經大亮了。
胤礽渾身無力,隻是伸手,輕輕摸着雅璃的頭發。
摸着摸着,他的手一頓……
雅璃頭皮處,白了……
他也曾聽過一夜白頭,想着,大約是整個頭發都白了吧?
但是,并非是這樣的,雅璃上頭的發還是黑的,可是……最接近頭皮的一層,斑白了不少。
她竟為他,熬白了頭麼?
她才多大呢……還有絕色的容貌,怎麼能白了頭呢……
雅璃感覺似乎有人摸她的頭,懵懂的睜眼,擡起酸痛的脖子。
就對上胤礽的眼睛。
起先,是愣着。許久之後,就是淚珠子滾滾而下。
嘴角勾起一絲笑:“總算,你有良心。”
“對不起。叫貓兒傷心,朕隻是累了,歇一歇,哪裡舍得不要你。”胤礽給她擦淚,也是含笑道。
雅璃站起身,撲進他懷裡,死死的拉住他的衣裳。
沒有嚎啕,隻是寂靜無聲的落淚。
胤礽抱緊她:“乖,夢裡,有神仙說了,你我都是能活很久的。”
“胤礽,你别吓我了,我受不了了。”很久很久之後,雅璃終于止住哭。
“好,不吓你,不吓你。快去叫人給朕弄點吃的,朕要餓壞了。”胤礽笑道。
雅璃點頭,起身,身子晃了一下,穩住之後才叫人進來。
徐衛進來,見胤礽醒了,往哪一跪,甚至趴着,就哭出聲了。
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