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月光傾門而入,鳳台宮内燈焰煌煌。四周卻是一片漆黑寂靜,燭光忽明忽暗地跳躍,仿若要将他兩人鎖在其中……
常珝又問了遍:“清雨,你就這麼喜歡找老六麼?”
穆清雨心道不妙:常珝好容易對她和顔悅色沒找麻煩,她又說出這等叫人誤會的話。這樣下去,恐怕又是不妙的展開了……
她打圓場道:“不是不是,方才郭太醫也說了,臣妾這小産得修養足足半月,那還不把人悶死?當然臣妾也不是非要去找璟王玩。皇上要是得空,帶臣妾出去玩也可以啊。”
常珝看了她一眼:“朕怕是也沒那個閑空兒陪你。”
這不就得了?常珝自個兒沒空出門,又不讓她找人陪着,這人也真糾結。
穆清雨道:“那就再說罷。隻是皇上需記得,您可是欠臣妾一個人情,等臣妾想好要什麼了,您可不能再拒絕了。”
常珝放下奏章:“隻要不怪力亂神,又能讓皇後順心順意,朕便一定會答應。”
穆清雨點點頭,抿着唇道:“隻是依郭太醫所說,臣妾便不能參加您的生辰了。這眼見還有十日,皇上還是趕緊另尋他人操持罷。”
常珝輕笑:“朕這生日,不過也沒什麼。往年不過吃個團圓飯,看些歌舞,也是無趣的很。”
穆清雨惋惜道:“其實,臣妾還挺想看看歌舞的。皇上也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這普天之下能像你這樣大排場的過生日的人,怕是整個大昭也隻有你一個。”
常珝看着她道:“皇後若喜歡這大排場,下次你生辰也大操辦便是。”
“還是算了,臣妾喜靜,不喜歡太熱鬧。”穆清雨笑道:“還是當看客看别人過生辰比較有趣,若是成了主角兒,反倒容易思慮過多。”
常珝瞥了她一眼:“你就是懶。”
她不由得的拍了個馬屁:“皇上高明,竟一眼就看穿了臣妾,臣妾佩服。”
常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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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穆清雨還沒睡醒,便看到杏芙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東西放到了桌子上。
她問道:“那什麼玩意兒?”
杏芙不以為意道:“哦,這是郭太醫開的藥膳,說是阿膠黨參輔之動物肝髒熬得,讓您補皿的。”
穆清雨不由得想到了在南宮時因那倒黴刺客害她一連吃了四五天的黑暗補皿藥膳。現在想來,那藥膳雖出自鮮于掌膳之手,但方子多半也是郭成給的罷……
什麼仇什麼怨!穆清雨拿勺子攪了一下:“杏芙,我也沒小産,能不能不喝?”
杏芙聞了一下那藥膳,嫌惡道:“其實也可以不喝,但不喝的話感覺有點對不住郭太醫。鄭海說,這可是郭太醫苦思冥想出的方子,那可是‘易得無價寶,難得千金方。’”
穆清雨想了下:“既然鄭大人如此誇耀,那就每日叫廚房也給鄭大人送一份吧。”
杏芙得了令笑道:“是,奴婢這就去吩咐。”
穆清雨這一碗藥膳從早上喝到晌午,終于沒忍住,盡數倒在了花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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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了一會兒,璟王便攜着璟王妃出現在了鳳台宮内,對她的悲慘遭遇展開了親切的慰問。
璟王妃今日着了一件素錦裙,整個人散發出月華流光的氣質。穆清雨這次沒喝酒,很正經的感受到了璟王的好福氣。
璟王拿了幾根甘蔗道:“沒什麼送的,就送皇嫂幾根甘蔗罷。”
枕月推了璟王一把:“皇嫂,您别理他。他這幾日失心瘋,對這甘蔗情有獨鐘,到哪都得帶着。”枕月從懷中拿出一個雕花錦盒道:“這是阿膠,最補皿了,你吃一些身子恢複得快。”
穆清雨接了那阿膠笑道:“自我回宮便一直沒見過王妃。本宮出宮不易,王妃可得多來找我幾次,不然我就長草了。”
枕月笑道:“說來也怪,自我們狩獵回來,皇上便要命婦們齊繡山河圖。我的繡活好,皇上命我領着她們做,也是前些日子才得了空。”
璟王把甘蔗立到牆邊,拍了下手道:“枕月可沒少忙活,想不到皇兄對她如此器重,倒是本王的福分。”
穆清雨這下回過味兒來了,敢情常珝還記着璟王在南宮時對他說的那番話,誤以為王妃是位老司機。為了不讓王妃與她有接觸的機會才如此指使她的。
她有些過意不去:“皇上讓你們那東西幹嘛?我怎得沒聽說過?”
“好似是祭國大典的時候用的,祈禱國泰民安罷。”璟王道。
璟王妃跟着笑道:“是啊,眼看還有幾月便到日子了。命婦們都緊張着呢,”她笑了笑忽然驚道:“糟了,我忘了給柳夫人說要用金銀線繪山巒。”枕月站起身來,有些慌張道。
璟王道:“你别急,這會恐怕還趕得及,我們快些回去吧。”
枕月帶着歉意地看向穆清雨,複對璟王道:“這樣不好。我們來看皇後娘娘,還沒半柱香就走了,說出去讓人笑話。我一人回去即可,你再陪娘娘說會話吧。”
送走了枕月,璟王回到穆清雨那黃梨木桌子前,随手拿了一根甘蔗削了起來。
他邊削便道:“甘蔗,味甘、性平,吃起來甜甜蜜蜜,榨成汁也不錯。”他笑吟吟地擡頭:“和皇兄修成正果了?”
穆清雨挑眉:“你甘蔗吃多了吧?哪隻眼看出來的?”
璟王把削好的甘蔗遞給她後啧啧道:“竟然還沒有?本王還以為你早與我統一戰線了呢?”
她把那甘蔗放下,啐道:“哦?我是不是可以期待璟王下殿下家的小王爺了?”
璟王難得露出了深情的顔色:“或許吧。隻是我那妾室有些麻煩,不知有什麼方法既不傷害她又能送她離開?”
穆清雨笑道:“這還不簡單?讓她找到真愛不就得了?你到時候既成全了她,也成全了自己,一舉兩得。”
璟王笑意又深了幾許:“那我若是得了兩全,就更是人生赢家了?你豈不妒忌死我?要我說,你早些成全了皇兄,也算成全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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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烈日杲杲,鳳台宮外,蟬不知雪地又叫了幾聲。穆清雨垂了眼簾,内心閃過萬縷思緒。
良久,她淡笑道:“常珝喜歡的怕并不是我。近來我大緻明了他或許并不喜歡男人,但即便如此,他也絕不會喜歡我。我是個鸠占鵲巢的穿越者,他就算喜歡,也是喜歡縣主小姐罷了。”
“戰友,你怎麼能這麼想呢?這些日子相處以來,都是你與他相處,并不是原來的穆清雨。依男人的角度看,我覺得他是很喜歡你的。”璟王不可思議道:“你既然這樣說,應該也是對他有好感的。我還以為你不喜歡他,原來你竟在糾結這個?”
“我确實不讨厭他,但喜歡或許也說不上。他這人城府深,總是在算計,不知何時就将我算計進去。你說他喜歡我,我怎得就沒發現呢?”
璟王無語道:“清雨妹子,你在咱們那交過男朋友麼?”
穆清雨呆愣道:“沒有啊。”
璟王恍然大悟的拍了下桌子:“怪不得,就你這麼反應遲鈍,恐怕十個男的也跑了。”
穆清雨翻了個白眼:“王景同志,你就不能不挖苦我?您那高效快速,撩妹高手,也不是誰都能修煉成的。”
璟王正經道:“我也是為你的穿越事業着想。難得遇見喜歡你的,你也不讨厭的,不如就從了。這要是相親,皇兄這條件也是沒得挑。”
穆清雨歎口氣:“璟王,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就像個媒婆似的。”
璟王跟着歎了口氣:“得,您這還不領情了。枕月那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回去了。”璟王站起身來,對她認真道“隻是我說的你好好想想,我覺得你總這樣逃避,也不大好。”
穆清雨笑道:“我知道了,你說的都對,我會好好考慮的。”
璟王這邊前腳已經邁出了屋門,後腳又邁進來道:“能聽進去就好,記得吃甘蔗。”
穆清雨嗤笑道:“你還醫生呢?見過小産的人吃甘蔗麼?你自己削的自己啃。”
璟王從懷中拿出一把檀香折扇打開道:“不,吃這玩意兒走在宮中有損我高達威猛的形象。你留着給常珝吃罷,再見!”
璟王走後,穆清雨坐在那梨花木桌前出神。她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感情,若是現在能見常珝一面,或許便能知道内心深處的想法了吧。她想着想着,腦海中浮現出一句詩:“怕相思,已相思,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
她怎會想到這首詩呢?何時自個兒的心思自個兒竟也想不通透了……
轉念一想,她現在怎得像個懷春少女似的?難不成真的喜歡上常珝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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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想着璟王的話,穆清雨這一整天都呆的不安穩。鳳台宮内仿若處處都有些不順意,狗屋的大黃前些日子下了小狗,後院的兔子在三七的牽線下也找到了伴。
她喂了兔子幾片菜葉,又看了看小奶狗,便興趣索然了。
這些前些日子還讓穆清雨高興的事,今日看來卻有些礙眼。她有些莫名的煩躁,晚膳的時候,盯着那粳米戳了半天,一口也沒吃下。
戌時時,常珝終于披星戴月的來了。
常翊今日着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原本兇前紋白鶴點繡銀描蟒。相教從前的金龍紋飾,氣息内斂了許多,顯得愈加溫潤如玉、清新俊逸。
穆清雨看到他,本來的煩悶感竟愈發盛了起來。她向來不是好脾氣,平日裡隻是在常珝的打壓之下不敢造次罷了。
她瞟了他一眼,沒由來的來了句:“皇上今日來得比平日晚得多。”
常珝有點懵,皇後這話明顯帶了敵意和一絲哀怨。他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解釋道:“是晚一些,去了太後處,談了禮部之事。”
穆清雨這邊還在為剛才的話後悔,沒想到常珝竟平淡如常的跟她解釋了一番,她内心那團亂麻越發理不清了。
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縣主,即便真的對常珝有了感情,也需要緩慢的時間說服自己。常翊前次好似說他最是讨厭怪力亂神之事,倘若被他知曉怕是不會接受自己……衡量之下,穆清雨覺得還是緩緩,退一步再說。
俗語有雲:來日方長,退一步海闊天空,對誰都好……
她道:“皇上,可與胡貴妃說了您生辰一事?臣妾以為,不如皇上今晚去胡貴妃那兒,把此事商量清楚。畢竟是國宴,還是早些準備的好。”
自常翊進屋伊始,便發現穆清雨今日有些不正常。這剛說了兩句話,她就開始把自個兒往外推,令他心裡着實窩了一股火氣。
穆清雨這邊一味退避三舍,常翊這邊一味忍讓感化,到頭來等待他反而是更加疏離……常翊作為皇帝,已許久沒這種挫敗感。他真是如何也想不通她的心思……
二人默默地兩相對望了片刻,燭火苗子跳了幾許,這原本尴尬的局絲毫沒得到改變。
穆清雨看着他,他也看着穆清雨。仿若進入了一場“比比誰幹瞪眼最持久”的遊戲。
這廂“幹瞪眼”神遊太虛的穆清雨終于回過神來,映入眼簾的便是常翊逐漸執拗的眼神。穆清雨有些奇怪,方才她遊離了一會兒,有些不知常珝為何會這樣看着她。
那眼神在她眼中着實新奇有趣,她露出稚氣之色,試探性的伸出右手在常翊面前晃了兩下:“皇上可是遇到了煩心事?可否需要臣妾替您排憂解難?您放心,臣妾定當肝腦塗地,義不容辭!”
常珝挑眉,似在賭氣,他眼神愈發深邃:“朕沒有煩心事。即便是有,皇後也并不能幫朕做什麼。”
世上男女風月,相處之道良多。但他對她,縱有滿腔的情意,也是難訴說。
她不懂他,他亦不想說。
穆清雨覺得常珝此刻看起來有些文藝範的僑情。她又想起璟王的話,或許常珝是個良人,但她隻是這樣與他說話似乎還感受不出什麼。
想到此,她上前一小步,輕輕擁抱了常翊。動作很輕,并未看到炙烈的煙火,亦沒有濃烈的情愫,隻是一個平靜的,略帶溫暖的擁抱。
她這擁抱本是即興而為,她這邊剛抱上便感到了常珝的僵硬,不光常珝僵硬,她也僵硬。她緩緩放開他,也不知道說什麼,便傻笑了一聲
常珝默然看着她:“清雨,朕并非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